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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330米到6201米,从42天到206天。
这是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智能所智能微系统实验室在深海质谱设备探测深度和连续部署时长上相继取得的突破,分别优于国际公开数据同类极值。
这两组数字的背后,是一场跨越数十年、历经四代科研人员的接力长跑。
2016年,作为智能微系统实验室第三代学生,王晗加入这场科研接力,投身质谱仪微型化研究。十年过去,当年的青年学子已成长为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智能所特任副研究员,如今正带领10位“00后”接续攻关。此前,他们研发的“MEMS质谱分析芯片技术”项目从全国2000多个项目中脱颖而出进入30强,荣获2026全国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优秀奖,为这场跨越几代人的科研接力写下了崭新的一笔。
11月16日,记者走进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智能所,探访这支年轻科研团队背后的攻关故事。
让大型仪器变成一枚芯片
随着我国深海深空探测不断向更深处迈进,如何在极端环境下准确探测物质成分,对科学仪器提出了更高要求。
质谱仪是其中一种重要的分析设备。它就像一位能够识别物质成分的“鉴定师”,通过对物质分子量的测量,帮助科学家判断物质的种类及含量。在深海探测中,质谱仪可以直接分析海水中溶解的甲烷、二氧化碳等气体,为了解深海环境提供重要数据。
质谱技术虽然已有百余年历史,但传统高性能质谱仪体积庞大、价格昂贵,难以广泛部署;普通小型气体传感器虽然使用方便,却往往只能检测有限种类的气体。
王晗团队正尝试改变这一现状。“我们主要利用微机电系统(MEMS)技术,将传统质谱仪内部复杂的三维结构转化为适合芯片制造的平面结构。”王晗介绍,团队通过对离子源、离子聚焦透镜、质量分析器等核心器件进行微型化设计,再借助多层堆叠等工艺将其集成在一起,让原本体积庞大的分析设备逐步向芯片级迈进。
把仪器做小之后,还要让它在现场测得准。王晗介绍,团队以满足现场原位分析需求为目标,从需要测哪些气体、要测到多低的浓度出发,在保证多组分分析所需的单位质量分辨率和ppb级灵敏度的前提下,尽可能缩小仪器体积。
仪器体积变小,有望让原本局限于实验室的精密化学分析技术,走进工业生产和日常生活,为环境监测、生产安全等提供更加便捷的技术支持。
攻克两大难关
要将一台大型精密仪器缩小到芯片大小,谈何容易。
对于王晗和团队来说,这项技术的研发可直接借鉴的经验有限,许多环节只能靠团队自己摸索。
一方面是工艺设计上的难题。传统质谱仪内部是复杂的三维结构,而芯片制造主要采用平面加工工艺。如何在二维平面上实现原本三维空间中的功能,是摆在团队面前的第一道难关。
“我们需要用非常多的电极、特殊的片上结构,去逼近理想的三维情况。”王晗介绍,电极的排列方式、位置及电压等参数都会影响离子的运动轨迹。随着参数不断增加,设计维度呈指数级增长,单靠人工很难完成。
最终,团队利用AI技术解决了这一难题。“我们采用逆向设计,先确定离子聚焦和传输的目标,再结合提出的离子运动物理模型,借助AI反向寻找能够达到这些目标的设计方案。”王晗说,借助AI,团队能够在大量参数组合中快速找到合适的设计方案,减少反复试错,大幅缩短设计周期,并降低研发验证成本。
然而,图纸上的问题解决了,并不意味着芯片就能顺利造出来。到了制造环节,又一道难关等着他们。
质谱仪需要在真空环境下工作,但芯片内部有大量电极需要连接外部电路。既要顺利将电信号引出,又要保证真空环境不被破坏。团队先后尝试了横向薄膜、埋线馈穿等多种技术路线,却始终难以达到所需的气密性要求。
玻璃通孔金属填充技术(TGV)的引入让团队看见了曙光。这项技术可以直接在玻璃中加工微小通孔,再填充金属,让电信号垂直穿过玻璃实现引出,同时保证芯片内部的密封性。在此基础上,团队又突破多层堆叠制造技术,使原本只能在单一平面上排列的微型结构实现多层集成,进一步提高了芯片的集成度。
四代人的科研接力
经过多轮角逐和层层答辩,9月,历时半年的2026全国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结果揭晓。王晗团队的“MEMS质谱分析芯片技术”项目荣获优秀奖,并在所有优秀奖获奖项目中排名第一。
将一台大型精密仪器的核心功能集成到一枚芯片上非一代人之功。在王晗所在的实验室——智能微系统实验室,围绕质谱仪微型化的探索,四代科研人员接续攻关,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最早是我老师的老师将传感器与先进制造确定为研究方向。”王晗说,随着技术不断发展,王晗的老师陈池来研究员进一步聚焦“智能微系统”的概念,希望将原本复杂的仪器系统做得更小、更智能,质谱仪微型化由此成为团队长期攻关的方向。
到了王晗这一代,平面化设计、微型器件制造等关键技术已有了多年积累,但要把这些分散的技术整合起来,让离子源、质量分析器等核心器件在一套微型系统中协同工作仍有不少难关要闯。
“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工作。”王晗说,最初是论证方向可不可行,后来是逐个攻克关键技术,如今要把这些技术整合起来,让一台真正微型化的质谱仪成为现实。
这些年团队的接续攻关,让他们经受住了“深海的考验”。“在国际同类别设备的公开数据上,我们把深度从2330米突破到了6201米;把最长部署时间从42天突破到了206天。”谈起这些数字,王晗如数家珍。
6201米,意味着设备能够深入6000多米的海底开展检测;206天,意味着它能够在复杂的海洋环境中连续部署近7个月。
在王晗看来,这些成绩足以说明团队长期积累的质谱技术具备了在极端环境下开展实际探测的能力。据他介绍,团队研制的我国首套深海原位探测质谱仪及国际首套深渊原位探测质谱仪,为我国深海环境研究提供了新的技术手段。
此次获得全国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优秀奖,在王晗眼里只是一个阶段性成果。
目前,团队共有11名核心成员,除了王晗,其余10人都是“00后”。“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道阻且长。”王晗说,接下来,他将带领团队继续攻克芯片上的真空系统技术难题,进一步提高芯片的集成度,同时提升设备稳定性、完善工业封装,推动工程样机走向市场,成为能够批量生产、投入实际应用的产品。(卞怡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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