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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丰的工作台上,摆着几颗荔枝。
圆滚滚的,外壳微微发红,带着一点干瘪的纹理,乍一看像是放了两天的果子。拿起来,才知道是木头雕的,赞比亚小叶紫檀,沉甸甸的,有丝凉意。刀痕藏得干净,连表皮上那些细密的颗粒感都做了出来——让人忍不住想剥开它。

这是杨丰的手艺,木头在他手里,像重新活过一遍。

杨丰的工作室在街边一座不起眼的矮楼房里。从路边拐进去,穿过一小片菜园子,才看见那扇半掩的卷帘门。一楼一层,空旷,又有些杂乱——木料堆在墙角,半成品随意搁着,工具散落各处,空气里浮着木头的味道。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木屑上,细细的一层,像金色的尘土。

他是广丰人,小时候在村里长大。别的男孩追着跑闹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捏泥巴,捏小鸟、捏小人,一蹲就是一下午。广丰当地本有做木雕的传统,山上樟木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他童年里再熟悉不过的背景音。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种声音在历史的河流里已回响了上千年。
初中毕业那年,一个做木雕的亲戚愿意收徒,十五岁的杨丰背起包就去了。学徒从铲木头开始,一把刀,一块板,同一个地方反复铲,直到手记住那个角度。“铁刀子磨手,虎口天天红肿,起了泡、破了皮,结了茧子就不疼了。”师傅常跟他说:“学手艺跟学做人一样,不能飘,要沉下心。”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两年出师,杨丰背着工具箱去了福建。那时候木雕正火,“你只要把木头刻出个样子,就不愁卖”。可没过太久,数控雕刻机来了。“机器半天能刻十几个,一模一样,成本还低。我们手工刻一件,得十来天,价格根本拼不过。”杨丰焦虑过,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第二天拿起刻刀,他又定了。“机器做的是复刻品,没灵魂。”
他决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再跟机器拼速度、拼价格,而是把手艺往深处做。

在杨丰工作室地上,摆着一件《风雨求学路》的木雕成品。长两米五左右,用的是一块千年风化的香樟木。木头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表皮纹理像被时间揉过一样,自带沧桑感。上面的三个孩子,冒着风雨在田坎上赶往学校。一个男孩左手举着半片荷叶挡雨,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身上背着斜挎包——微雕技法把包带的纹理都刻得分明。地上跑掉了一只拖鞋,边上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根雕讲究“随形赋意”,他利用木头本身弯曲的走势,把风雨的动势藏在纹路里。两端大量留白,老校门露一角,像旧照片里被雨水模糊掉了。刻着红色的字——“好好学习”。这件作品后来拿了江西省工艺美术“杜鹃奖”银奖。
艺术作品里,藏着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有一块小叶紫檀,白皮和木材颜色差异明显,他利用这种天然的色差,雕了一个人物,手里捏着三朵小白菊——天然的颜色正好成了画面的眼。他给这件作品取名叫《采菊》,取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还有一件叫《一念之间》的作品,黄香樟雕成,一半是佛,一半是魔。他说这表达的是现代人内心的复杂——转念之间,一念神魔。
他的桌上,摆着几件客定的发簪。有一根顶端雕了羊头,用的是老挝酸枝木,客户要的,价格在六百到八百之间。他先跟客户聊天,了解对方为什么想要这样一个发簪,再从里面提炼设计。羊毛被他处理成卷曲的简化样式,特意突出了耳朵,兼顾了美观和实用。他做物品,最看重的是使用价值。
杨丰做木雕的原则是“因材赋艺”,顺着木头本身的形状、纹理来决定刻什么。木头的白皮、结疤、裂纹,从来不是缺陷,而是创作的契机。“每一块木头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不是你想刻什么就刻什么。”
“匠人的作品不可能完美,有时候会带一点钝感,但最重要的是有温度。”

杨丰的徒弟毛小东,跟了他很多年。有一件获奖作品叫《一花一世界》,雕的是一片叶子,把佛的表情融了进去。作品表达的意思很朴素:自己也可以是自己的老师,世间万物都能成为老师,重一个“悟”。毛小东最早学修光,后来跟着杨丰转学造型。
杨丰自己学艺只用了两年就出了师——他学的时候特别刻苦,连续几个月晚上加班,靠的是一股子恒心。“学徒要静心耐心,做一件事像一件事。”这句话他现在又传给了自己的徒弟。带徒弟这件事,他看得很重,觉得这直接关系到木雕文化的传承。杨丰的徒弟毛小东,跟了他很多年。有一件获奖作品叫《一花一世界》,雕的是一片叶子,把佛的表情融了进去。作品表达的意思很朴素:自己也可以是自己的老师,世间万物都能成为老师,重一个“悟”。毛小东最早学修光,后来跟着杨丰转学造型。

“木雕就像活化石,”杨丰说,“每个朝代的风格不同,你能从一刀一凿里看出那时候的人在想什么、审美在哪儿。到了明清,东阳木雕、莆田木雕开始分派系,各有各的地方味道。我们这代人,得把这种味道传下去。”
木雕这门手艺,从唐宋开始就有了清晰的脉络。明清后,东阳木雕、莆田木雕、徽州木雕,各自成派,刀法不同,气韵各异。无论是祠堂里的牛腿、雀替,还是日常用的屏风、妆匣,木头被刻成花鸟、人物、戏文故事,成为中国人生活中最可触摸的审美。一代一代的手艺人,把刻刀传下来,到杨丰时,木料从儿时常见的樟木变成了红木、小叶紫檀、海南黄花梨,但那股从木头里找出魂魄的劲头,是一样的。

他现在有二十多个学徒,2024年在信州中专开了木雕社团课,带着三十多个学生,一周上两节课。从最基础的握刀方法教起,让孩子们亲手触摸木头,感受刻刀与木头的碰撞。谈到木雕的出路,他说路很宽:“可以开工作室,也可以去大市场发展,其实有个小房间就能干活。”
但他也反复强调一件事:手工艺需要时间成本,需要长时间的沉淀。“每个环节都要学。这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修行。”
如今杨丰的工作室,窗外是绿油油的菜畦,偶尔有人过来串门,看他刻东西,站一会儿,也不说话。这条街不热闹,也没什么游人路过。但杨丰觉得挺好——木头需要安静,人也一样。
他常常想起小时候广丰村里的敲打声,那些声音跟现在他刻刀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机器可以复刻形状,但复刻不了温度。一座城市可以修新路、盖高楼,但真正让一部分人留下来的,往往是这些藏在菜园子后面、矮房子里面的手艺。它们不喧哗,不抢眼,却让一个地方有了传承的温度,有了被人记得住的理由。
这可能是杨丰心里的“街”——不修路、不盖房,只在一方木头里,刻下这个时代的纹理,和一座城市该有的厚度。(记者 贺驰宇 许璐磊 邓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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