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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阳区中廖村一间小工坊里,踞腰织机绷紧了经线,木梭一推一收,发出闷闷的“咔嗒”声。
21岁的周仕豪盘腿坐在织机前,腰上系着束带,十指在五彩丝线间穿行。手机架在一旁,镜头对着他的手。
“很多人第一次看我织布,第一句话是:男的也织?”他抬头笑了笑,手上没停,“我说,男的织,还织得挺上头。”
直播间里飘过一行弹幕:“原来黎锦是这么织出来的。”
这一幕,在几年前的村里几乎不可想象。那时,织机只在阿婆的屋檐下响起;如今,它响在镜头前,响在景区文创店里,响在研学课堂的桌板上,也响在一张张寄往省外的快递单背后。
一根丝线的走向变了,一个村庄的生计也跟着变了。
1 “线”在心中越来越重:
从“不敢上手”到“坐下就不想起身”
周仕豪与黎锦自小结缘。
太奶奶、奶奶、姑姑都会织。童年时,他常蹲在织机边看,彩线来回穿梭,纹样一点点“长”出来。“那时候只觉得好看,不懂它背后的重量。”
16岁那年,他在村里看阿婆织布,心里第一次冒出“我想学”的念头。可这念头一放就是好几年。村里学织锦的多是女性,一个男生坐下来织布,他怕人笑,也怕自己笨。
“这手艺在我家有传承,但像WiFi密码——我知道有,但我一直没连上。”他这样形容那些年。
转折在2023年6月。一次文化交流活动上,他遇见黄丽琼老师。老师沉下心钻研哈方言黎锦传统纹样,一坐就是半天。“我看她那个样子,突然就坐不住了。”
他正式拜师,从认线、排经、上机学起,从零开始。
第一次上机,经线一乱,全缠在一起。“像耳机线、充电线、人生规划同时打结。”黄丽琼老师只说了一句:手别急。他回:我没急,是线急。
哈方言黎锦没有图纸,纹样藏在记忆里,靠手感、靠耐心、靠一代代人的口传心授。他学纹样像背单词,今天记住“山”,明天就成了“山……山什么来着”。
3年下来,他能独立使用踞腰织机,完成哈方言支系传统纹样的织造,制作小幅面料、配饰,完整复刻经典纹样。大件盛装面料,他还在打磨。
“以前我干过餐饮、酒店好几份工作,心里一直放不下黎锦。”他说,“老织娘年纪越来越大,年轻人不接手,很多老手艺就慢慢消失了。总得有人站出来。”
2 老纹样遇上新镜头:
一条视频,推开村庄的门
会织的人不少,会讲的人不多。这是周仕豪给自己找到的定位。
“很多传承人擅长织布,但不擅长对外讲述。我是哈方言黎族青年,从小浸润在本土环境,纹样里属于哈黎的文化内涵,我更容易读懂;我又一直在做文化拍摄,懂镜头表达。”
线下传承有距离。一场研学、一次活动,能到场的人就那么几个。短视频没有这道门槛——一条视频,三亚的、省外的年轻人都能刷到。
他的镜头里有三样东西:一是织,记录踞腰织机上手织布的全过程,让人直观看见一件黎锦要耗多少工夫;二是纹,很多人只看见图案好看,不知道纹样背后的祈福寓意、故事与先民生活,他逐条讲解;三是人,村里阿婆的手、研学体验现场、工坊的日常。
变化是看得见的。
“以前不少年轻人觉得黎锦就是老物件,离自己很远。现在留言里最多的是:原来黎锦这么有内涵,还能做得这么时尚。”他说,陆续有本地年轻人主动找上门,想体验织锦,从“觉得古老”变成“想要学”。
省外网友的咨询也多了,问工艺、问纹样、问作品。还有海外的黎族同胞刷到视频,隔着屏幕跟他聊家乡的故事。
“我奶奶会的手艺,村里阿婆守的传承,经由黄丽琼老师交到我手上。我接的时候手还抖,像接过一根接力棒,发现棒是热的,还牵着经线。”
3 让手艺“活”成生意:
小批量文创里的增收账
传承要人,人得吃饭。这是周仕豪绕不过去的一道题。
“做非遗工坊赚钱很难。可如果手艺不能变现,就吸引不到新人入行。”他把这层矛盾看得清楚,也把底线守得清楚,“创新可以做,但传统纹样的文化根脉不能丢。我也会做好版权保护,避免纹样被随意抄袭挪用。”
目前,他已经开发出一批轻量化文创:黎锦冰箱贴、黎锦包袋、融入黎锦元素的服饰。小批量定制,不做大规模量产。
“手工黎锦耗时长,我不想为了量产牺牲手工质感。”现阶段以定制、活动展品、体验款为主,一边打磨产品,一边摸索适合哈方言黎锦特色的发展方向。
销售渠道算不上“大平台”,却条条通向真实的人:文旅活动现场、研学体验工坊、朋友圈、短视频私信定制。一件冰箱贴、一只包袋,从村寨的织机出发,摆上景区文创店的货架,也装进省外顾客的快递箱。
“守得住传统的根,才能谈非遗的创新出路。”他说。
4 山海之间的接力:
一个人的工坊,一群人的路
一个人织布,撑不起一门手艺。周仕豪想得更远。
技艺上,继续跟着黄丽琼老师深耕哈黎传统纹样,攻坚大型黎锦织造,把村里阿婆口口相传的纹样故事收集、整理成文字,“别让它跟着人一起老去”。
传播上,持续更新短视频,多拍实景纪实,记录阿婆、工坊、体验活动,把本地青年一批批吸引过来。
市场上,打磨轻量化文创产品线,稳定研学体验项目,打造一个属于哈方言黎锦的小众品牌。
传艺上,从体验课、短期兴趣班做起,发掘真正热爱、愿意沉下心的年轻人,循序渐进收徒,不急于求成。
他也盼着外部的支撑再厚实一点。“很多年轻人喜欢非遗,但缺少学习渠道、缺少展示平台。”他希望有更多正规工坊,把更多织师和设计师聚到一起;希望黎锦更多地融入三亚文旅和研学体系,让游客、本地孩子有机会亲手摸一摸织机。
这几年,三亚把非遗保护传承纳入文旅融合布局,党组织推动非遗进景区、进研学线路,把工坊从“自家院子”搬到了“公共平台”,游客看得见、摸得着、带得走。手艺有了流量,村民有了岗位,村庄有了人气——一条“传承—转化—增收”的路,正在这些年轻人脚下慢慢踩实。
(记者 冯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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